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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6章 懂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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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6章 懂事

蔣肆看了一眼臉色蒼白的許望,又看了看面色憔悴的許蘭慧,心裏明白他在這裏只會讓事情更糟。

他碰了一下許望的手背,低聲道:“我先下樓逛逛,有事叫我。”然後對許蘭慧禮貌地點了點頭。

許望拉住他,說:“一起進去吧。”

“……啊?”

許望走上前,掠過許蘭慧開門。

“姑姑,先進來吧,外面冷。”

許蘭慧沒說話,沈默地跟著他走進客廳。

許望打開暖氣,把手裏的袋子遞給蔣肆。

“你先回房間吧,我和我姑姑談談。”

蔣肆蹙緊眉頭,說:“那有事叫我。”

“嗯。”

許蘭慧看著蔣肆,直到蔣肆進了房間看不到他的身影才將視線移開,盯著茶幾上的保溫桶。

那是她給許望帶的湯,以前每次許望考試考好了,或者她覺得許望學習太辛苦的時候,都會煲他最愛的紅棗雞湯給他喝。

許蘭慧沒有坐下,也沒有看許望,只是背對著他,肩膀微微起伏,似乎在極力壓抑著情緒。

“姑姑。”

許蘭慧沒有回應。

“姑姑。”許望又喚了一聲,沈沈地低著頭,“對不起,我又闖禍了。這次很嚴重,背了處分,被撤去了校紀委員的職務,對不起。”

許蘭慧擡手抹了抹眼淚,緩緩轉過身,她的眼睛有些紅,目光覆雜地落在許望身上。

“處分的事待會兒再說。”

許蘭慧醞釀了很久,輕輕開口:“小望,你告訴姑姑,你和蔣肆……到底是什麽關系?”

許望的心猛地一沈,最害怕的問題還是來了。他攥緊了拳頭,指甲深深地掐進掌心,像是要掐出血來。

“我們……”

承認嗎?許蘭慧會怎麽想?會失望透頂吧。否認嗎?可他不想否認蔣肆,那是他喜歡的人,如果否認了,他們之間的喜歡又算什麽?

許蘭慧見他不說話,心裏越來越慌張。她真的好怕聽到許望說出那個她心裏預想的答案。

“你們……不會是……那種關系吧?”

許望不知道自己沈默了多久,既然都猜到了,那就坦白吧。

“對,就是你想的那種關——”

啪!

一聲響亮的耳光扇在許望臉上。

許蘭慧脾氣一向很好,陸之陽平日裏再任性淘氣許蘭慧也沒有打過他,也從來沒有打過許望。

這是第一次。

蔣肆聽到聲響,擰門把手想出來,被許望低喝一聲制止了。

“別出來!”

蔣肆停下動作,咬了咬牙。

許蘭慧全身都在顫抖,聲音也跟著發顫:“小望!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麽?!你們兩個都是男孩子!你怎麽能……你怎麽可以……”

她似乎找不到合適的詞語來形容這種關系,臉上寫滿了無法理解和難以接受。

“姑姑。”許望轉回頭,臉上火辣辣地疼,眼圈已經紅了。

“我和蔣肆,我們是認真的。”

“兩個孩子懂什麽認真?!”許蘭慧吼了一聲,踉蹌著上前拉著許望的手臂,“你們兩個男孩子!手拉著手像什麽樣子?!許望,你告訴我,是不是他?是不是那個蔣肆帶壞你的?!”

她不敢相信,許望會喜歡男人。在她看來,許望從小懂事聽話,成績優異,絕不會無緣無故變成這樣。一定是那個蔣肆,自從他認識了那個蔣肆,許望就變了。

“不是的姑姑!”許望猛地擡起頭,急切地反駁,“不關蔣肆的事!是我,是我自己也——”

“你還替他說話!”許蘭慧又氣又急,打斷了他,淚流滿面地看著他。

“小望,你以前不是這樣的!你告訴我,是不是他逼你的?還是他給你灌了什麽迷魂湯?你怎麽能……你怎麽能跟一個男的……這不對!這是不正常的!”

“我們沒有不正常!我喜歡他,是認真的。他也沒有帶壞我,和他在一起,我很開心!”

“開心?”許蘭慧覺得可笑,冷笑一聲,“他帶著你逃課,帶著你夜不歸宿,你還因為他騙我,自己一個人去了北城!這些我都不計較了,我以為你們只是很好的朋友,沒想到你們是這種關系!你知不知道這條路有多難走?別人會怎麽看你?你讓你爸媽在天之靈怎麽安息?!”

提到許志明和秦素,許望的身體晃了一下,臉色更加蒼白,眼淚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。

父母的離世是他心中永遠的痛,每次許蘭慧提到他們,許望不管做什麽事情都會愧疚,覺得對不起許蘭慧養他的這幾年。

“對不起姑姑,對不起。”他哽咽著,除了道歉,實在是不知道還能說什麽。他知道許蘭慧是為他好,是怕他受傷,怕他走一條艱難的路。

可是,讓他否認對蔣肆的感情,他做不到。

看著他流淚的樣子,許蘭慧的心也像被揪緊了。她走上前,語氣軟了下來,帶著最後一絲期望和哀求:“小望,聽話,啊?趁現在還沒陷得太深,跟他斷了吧!咱們好好讀書,考大學,以後找個好女孩,結婚生子,平平淡淡的,那才是正經日子啊!那個蔣肆,他那種家庭出來的孩子,跟咱們不是一路人,他跟你就是玩玩而已,你跟他混在一起只會毀了你自己!”

“他不是玩玩!”許望擡起淚眼,“他對我很好,非常非常好。姑姑,我求求你,試著接受他,接受我們好不好?”

許蘭慧松開他的手臂,木訥地後退。她不明白,好好的一個孩子,怎麽突然就變成了這樣。

“小望,你告訴我,你到底是怎麽了?你以前是多麽聽話、多麽懂事的孩子啊!成績好,懂規矩,從來不讓大人操心。可現在呢?跟著人學壞,鬧事背處分,還……還喜歡男人!你怎麽會變成這樣?!”

“聽話……懂事……”

許望喃喃地重覆著這兩個詞,笑了,像是聽到了什麽極其可笑又悲哀的事情。他緩緩擡起頭,淚眼模糊地看著許蘭慧,一直壓抑在心底的情緒,如同決堤的洪水,在這一刻轟然爆發。

“那是因為我沒有辦法!!”他嘶吼出聲,此刻他只想把自己心裏長期壓抑的痛苦和委屈都告訴許蘭慧。

“爸媽走了,我只能寄人籬下,我知道我不是您的親生孩子,我知道您供我吃穿上學已經很不容易了!所以我不想讓你操心!”

許蘭慧被他突如其來的話震住了,楞在原地。

“我每天拼命地學習,考出好成績,就是不想讓你操心,讓你丟臉。我只能靠這個讓您高興,讓您覺得,讓姑父,讓那些親朋好友街坊鄰居覺得沒有您白養我!”

“我每天都在想,我一定要優秀,要懂事,只要我做到最好才不會給你添麻煩,但姑父還是不喜歡我,我不知道該怎麽辦。”

許望的眼淚洶湧而出,他用力指著自己的胸口,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:“可是姑姑,那不是我!那不是真正的許望!我也會累,我也會想偷懶。我討厭自己不高興的時候還要對別人露出笑臉,我討厭自己不願意做的事情還要說‘我願意’。我也會……也會想要有個人,像爸媽一樣不是因為我是好學生才喜歡我,而是喜歡真正的我。”

許望哭得泣不成聲,積壓了多年的委屈和偽裝在這一刻土崩瓦解。

蔣肆額頭貼在門上,眼淚一滴一滴地落下來。

“您說我變了,其實這才是真正的我。我喜歡蔣肆,因為在他身上,我看見了以前的自己。在他面前我不需要裝成好學生,我可以笑,可以鬧,可以不用那麽懂事。他會包容我的所有情緒,他會告訴我,我不需要那麽完美,不需要討好任何人做我自己就好!”

“您說希望我像之陽一樣可以任性,”他苦澀地扯了扯嘴角,淚水滴在地板上,“可沒有人會包容我的任性了。”

許望那些帶著淚的控訴,像一把把鈍刀,割在許蘭慧的心上。她怔怔地看著崩潰痛哭的許望,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他乖巧外表下那深不見底的疲憊和委屈。

她一直以為給他提供了安穩的生活,督促他上進,就是對他最好的愛。她讓他學著像陸之陽一樣任性,卻忘了,陸之陽有父母毫無保留的包容作為底氣。而許望,什麽都沒有。

她看著許望,嘴唇哆嗦想說什麽,卻發現所有的語言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。心疼、懊悔、茫然,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,讓她喘不過氣。

她最終什麽也沒能說出口,只是深深地、痛苦地看了許望一眼。

那眼神裏沒有了最初的憤怒和指責,只剩下濃得化不開的悲傷和無力。她踉蹌著轉身,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。

房門被猛地帶上,隔絕了內外。

在門關上的同一時間,許望身後的房門被猛地拉開。

蔣肆沖了出來,許望轉身就撞進了一個寬闊的胸膛。

蔣肆把他緊緊地抱在懷裏,一句話也沒說,只是伸出雙臂,用力地、緊緊地將許望整個人圈在了懷裏。

許望被他抱得有些楞怔,臉上火辣辣的疼和心裏的酸楚還沒散去。他感覺蔣肆的身體在微微發抖,然後,頸窩處傳來濕熱的感覺。

蔣肆……哭了?

許望有些意外,他擡手,輕輕回抱住蔣肆,勉強扯出一個笑容:“餵,挨打的是我,挨罵的也是我,你怎麽還先哭上了?”

蔣肆把臉埋在他頸窩,聲音悶悶的,帶著濃重的鼻音和無法抑制的心疼:“我……我心疼……許望,我心疼死你了……”

許望說的那些話,每一句都像針一樣紮在他的心上。他無法想象,許望這些年是怎麽過來的,帶著失去父母的傷痛,寄人籬下,小心翼翼地扮演著一個“完美”的孩子,把所有的真實情緒都深深埋藏。

而他,竟然直到今天,才真正窺見他心底那片沈重的陰霾。

“對不起。”蔣肆的聲音哽咽,手臂收得更緊,“對不起,我以前都不知道……你那麽辛苦……”

許望被他這句話說得鼻子一酸,剛剛強壓下去的淚意又湧了上來。他閉上眼睛,一點點地拍著他的背安慰他。

“都過去了。”許望輕聲說,像是在安慰蔣肆,也像是在告訴自己。

“現在有你了,不是嗎?”

蔣肆用力點頭,擡起淚眼朦朧的臉,看著許望臉上那個清晰的巴掌印,心疼地伸出手,指尖顫抖,想要觸碰又怕弄疼他。

“還疼嗎?”

許望搖了搖頭,抓住他的手,握在掌心:“不疼了。”

蔣肆拉著許望在沙發上坐下,自己去冰箱裏拿了罐冰可樂,用紙巾包著,小心翼翼地敷在許望紅腫的臉上。

“嘶……”冰涼的觸感讓許望微微吸了口氣。

“忍著點,敷一下好得快。”蔣肆的動作輕柔,眉頭緊皺,仿佛挨打的是他自己。

許望看他專註又心疼的樣子,忍不住笑了笑:“其實沒那麽疼,我也沒那麽嬌氣。”

“我嬌氣,行了吧?”蔣肆悶聲說,眼睛還是紅紅的,“我看不得你這樣。”

“我以為成績好的學生一定會受到親戚朋友的喜歡,沒想到你姑父竟然不喜歡你。”

許望笑了笑,“我又不是人民幣,做不到人人都喜歡。或許就是因為我太優秀了,把陸之陽比下去了,他面子上掛不住吧。”

許望從來不會吝嗇對自己的誇獎,因為他真的很優秀,這是不可否認的事實。

“那你有沒有想過為了得到你姑父的喜歡,放棄自己?”

許望輕哼一聲:“雖然我很想得到姑父的喜歡,但我爸爸告訴我無論如何都要做自己覺得對的事情。”

許望看著蔣肆,眼睛亮得像裝滿了星星:“優秀並不是錯,即使所有人都讓我放棄,我也絕不妥協。沒有人能夠讓我放棄,我更沒有理由放棄自己。”

蔣肆聽著,真心覺得許望的心理太強大了。

如果許望的父母沒有去世,他一定不會有任何改變,還是那個自信陽光,像個小太陽一樣熱烈的許望。其實許望也從未改變,但現在他在一點一點的找回曾經的自己了。

敷了一會兒,蔣肆看著許望低垂的睫毛,忽然開口,聲音有些沈:“許望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還有沒有什麽事……是瞞著我的?”蔣肆問得有些猶豫,又帶著認真。他總覺得,許望心裏還壓著很多他不知道的重擔。

許望擡眼看他,對上他那雙帶著幽深的眸子,沈默了幾秒,然後輕輕搖了搖頭:“沒有了。”

蔣肆明顯不信,嘴唇動了動,似乎想追問,卻又不知該如何開口。他想問那個之前來找他叫他兒子的老婆婆。

許望看著他欲言又止的樣子,心裏明白了。他拉下蔣肆敷在他臉上的手,輕輕握住,指尖有些涼。

“你想問那個婆婆的事,對嗎?”許望的聲音很平靜。

蔣肆點了點頭。

許望垂下眼睫,看著兩人交握的手。過了一會兒,他才緩緩開口。

“她是那個肇事司機的母親。”

蔣肆的瞳孔猛地一縮,握著許望的手不自覺地收緊。

許望繼續說:“她患有阿爾茨海默癥,很多事情都不記得了,人也時而清醒時而糊塗。她兒子也在那場車禍裏死了。”

他頓了頓,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。

“她把我……當成了她的兒子。”

蔣肆震驚地看著許望,他不知道許望是如何面對那個導致他父母雙亡的肇事司機的母親,又是以怎樣的心情,去承受那份錯位的“母愛”。

“她偶爾會清醒,哭著跟我道歉,說對不起我爸媽,說她兒子造了孽。但更多的時候,她只是拉著我的手,叫我‘小峰’,問我冷不冷,餓不餓。”許望的聲音帶上了一絲顫抖,“一開始我很恨她,但看著她那個樣子……我恨不起來,只覺得……很悲哀。”

一場車禍,毀掉了兩個家庭。活著的人,都在承受著無盡的痛苦。

蔣肆再也聽不下去,他一把將許望緊緊摟進懷裏,手臂用力到顫抖。

他的小老師,心裏裝著太多太多的苦,卻還在努力地對這個世界報以溫柔。

“對不起。我不該問的,我不該讓你想起這些”

許望把臉埋在他溫暖的頸窩,搖了搖頭:“沒關系。告訴你也好。”

蔣肆摟著許望,他想了很久,還是決定把自己的事情也告訴許望。

許望他所有的心事都告訴他了,而自己還對他隱瞞了很多事情。他知道許望會義無反顧地相信他,但他還是想知道許望知道了他身世後的真實反應。

就算,他聽了之後厭惡自己,離開自己,對他來說都是解脫,對自己更是如此。

“許望,你想不想聽我的故事?”

“嗯?”許望在他頸窩處擡頭看他,眼睛亮亮的:“你願意告訴我了?”

蔣肆低笑了一聲:“我知道了你這麽多事兒,也該讓你知道我的事兒不是?等價交換嘛。”

許望點頭:“行,你說。”

蔣肆深吸一口氣。

“其實,我和我爸關系不好,是因為我是他的私生子。”

許望坐了起來。他設想過很多原因,單單沒有往這方面想過。

“我媽……”蔣肆靜靜地看著許望,緊張地咽了一口唾沫,“是第三者。”

蔣肆見許望沒什麽反應,才松心繼續說:“我從出生到十歲就沒有見過蔣成博,我和我媽其實生活的很幸福,我們一起去吃小區旁邊街上的小籠包,一起去菜市場買菜,一起去看日落,覺得有沒有爸爸都無所謂。直到我媽生病了,癱瘓在床不能自理,蔣成博請了個保姆照顧她,也會定時給我們生活費。”

“當時我才七八歲,每天放學了不是和其他同學一起出去玩兒,而是跑著趕回家打掃衛生,推著輪椅帶我媽出門散步。”

“十歲那年,我媽去世了。沒有親戚朋友來悼念,沒有舉辦葬禮,火化之後就埋在了臨江墓園。我現在只記得那天雨很大,我一個人蹲在墓碑前面,雨水混著我的淚水,從上午跪到了下午,蔣成博也沒有來。”

聽到這裏,許望心疼地握緊了他的手。

“回去後我就發了一場高燒,要不是鄰居發現我把我送進醫院,你都見不到現在的我了。”蔣肆笑著打趣。

許望皺眉,輕輕地拍了他大腿一下。

“別笑!這一點……一點都不好笑。”

“好好好,我不笑了。”

“那後來呢?”

“後來我被送進了福利院,好像就在錦繡苑旁邊那條街,當時我就覺得這裏熟悉我好像來過,也不知道那家福利院還在不在。”

許望想了想,說:“好像……在2022年的時候就搬走了。”

蔣肆靠在沙發上,一手枕著後腦勺,看著天花板,似有些懷念。

“要是沒搬走,我還真想去看看。”

“在福利院的日子……”蔣肆沒說了,眼眶又紅了起來。蔣肆抿了抿唇,朗笑了幾聲,說:“還湊合。再後來蔣成博突然來福利院,把我領回了蔣家。”

“在蔣家,我雖然衣食無憂,但我不開心。突然多了個爸爸,哥哥,姐姐,我和他們都不熟,他們還討厭我,又有私生子這個身份,我在蔣家永遠都擡不起頭。”

許望:“蔣隨姐……她以前也不喜歡你嗎?”

“對啊。我剛回蔣家那時,她和蔣裴之不僅討厭我,而且還恨我。”

許望心揪了一下:“為什麽?”

蔣肆低下頭,手扣著沙發墊。

“因為我害死了他們的媽媽。”

許望楞住了:“……什麽?”

蔣肆轉頭看他,扯出一個苦澀的笑容:“我害死了蔣成博的妻子,蔣裴之和蔣隨的媽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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